理想的绝唱zt
我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笑音点亮了四面风；
轻灵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
你是四月早天里的云烟，
黄昏吹着风的软，
星子在无意中闪，
细雨点洒在花前。
那轻，那娉婷，你是，
鲜妍百花的冠冕你戴着，
你是，
天真，庄严，
你是夜夜的月圆。
雪花后那片鹅黄，
你像；
新鲜初放芽的绿，
你是；
柔嫩喜悦，
水光浮动着你梦期待中的白莲。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
是燕在梁间呢喃，
——你是爱，是暖，是希望，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题 记
我所景仰的徐志摩先生离开这个世界已经70年了。捧着《云游》，我静静地思索着。眼前依稀仿佛飘过飞机残骸烧尽的余灰……
“徐志摩 （1897～1931）名章垿，现代诗人、散文家。”看着屏幕上一行行介绍，脑海中蹦出几个字——“浪漫主义”。再想想，又摇摇头。浪漫？不是志摩的全部。
[悲情理想主义的灵魂]
徐志摩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理想主义者。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探索，我终于也敢下这样的定论。可是他的理想主义却与别人不一样。他在不断追求他的理想时，也承受着现实残酷的打击。从对林徽音的满腔热情被浇灭开始，到二次婚姻的失败结束，他的生活永远被他的理想衬托的更加灰暗。所以我说，徐志摩的理想主义并不是单一的“理想”，这中间除了胡适所说的“爱、美和自由”之外，还有些低沉的甚至消极的内容搀杂在里面，使得他的情感总是像满月一样——除了光亮，还有光亮里朦胧的影子。
他一方面歌颂他的“单纯的信仰”——“我将于茫茫人海中寻访我人生唯一之灵魂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一方面又感到失望和困惑——“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我是在梦中，黯淡是梦里的光辉”。
他的作品之所以深刻、之所以让人有无穷的遐想，大概也与他不同寻常的悲情理想主义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吧！
[透出文字的理想主义光芒]
从最有代表意义的《再别康桥》说起。翻翻资料，所有的评价都集中在“清丽、空灵、声情并茂，溫柔多情处有几分飘逸”几点上。可是你看——“……但我不能放歌，悄悄是别离的笙萧；夏虫也为我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这中间，有几分绚丽，几分温柔；可更多的却是怅然，忧郁和沉重。
来看看那个时候的志摩吧：“1928年，《新月》创刊，任主编。同年春，因陆小曼挥霍成性，曾向其前妻张幼仪借款一千元左右。同年因与陆小曼感情出现隔阂，决定暂时远离上海。……”从初次到康桥留学至此，已相隔十年。再次搭上轮船出国，志摩已不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细数这十年来生命的浪潮拍打在他身上的痕迹，那又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再别康桥》是志摩对康桥感情的一个归结，也是对那些久远的、随着康河的水静静流走的往事的缅怀。同时诗中隐隐透露出他心中“梦”。的依然存在，从心底倾诉了他所追求的底里。
还有一首我极喜爱的诗，《偶然》：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失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这首诗是收在《翡冷翠的一夜》中的。从艺术性上看来，也许不及后来的《再别康桥》；但从思想性上看来，却又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了。这诗是写给谁的，或者说是写给什么事情的，无从查起（也不必要去查的）。但是诗人所强调的却并不是句子本身表达的意思——“最好你忘掉”——其实他想倾诉的正是深刻的记忆。也许是我的想法偏激，我一直认为这首诗是那个时期的诗人带着绝望所作。抑扬顿挫的调子（不知可否用这个词）尤其让人读出刻骨铭心的记忆，不能不说是志摩思想性极高的几篇诗文中的佳品。
徐志摩不仅是新诗的领袖，也是散文名家。平生作品收在《轮盘》、《自剖》、《巴黎的鳞爪》等集子中。苏雪林曾评徐志摩的散文：“以国语为基本，又以中国文学、西洋文学、方言、土语，熔化一炉，千锤百炼，另外铸出一种奇辞壮彩，几乎绝去町畦，令学之者无从措手。”倒也难怪，志摩的思维方式似乎总是跳出了普通人的圈子，添着一抹不同的色彩。
《想飞》是《自剖》中我以为最最值得读的一篇，其中充斥着极其激烈的思想斗争（不知是否有人为它担忧过）——“……飞出这圈子，飞出这圈子！到云端里去，到云端里去！……同时天上那一点子黑的已经迫近在我的头顶，形成了一架鸟形的机器，忽的机沿一侧，一球光直往下注，嘭的一声炸响——炸碎了我在飞行中的幻想，青天里平添了几堆破碎的浮云。”——于是在心力绞瘁的时候，志摩终于按照自己真正真实的思想，飞出了世俗的圈子，炸碎了他对生命的幻想，永远留住了他的潇洒和浪漫。按照苏雪林的说法：“诗人本是个预言家，预言自己奇怪而富诗意的结局，却也叫人咄咄称异！”
另有一篇也是有口皆碑的——《我所知道的康桥》。不说别的，就单说这个题目：“我所知道的……”，其实也就把志摩理想主义的倔强表露无疑了。“我所知道的”，代表的就是“我心中的”，不论它是否有徐志摩描述的那么温婉和富有灵性，总之——他笔下的康桥是他一个人的康桥，他心中永远不动摇的康桥。这还不够理想么？
再看这其中的几句：“康桥的灵性全在一条河上；康河，我敢说是全世界最秀丽的一条河。……大自然的优美、宁静，调谐在这星光与波光的默契中不期然的淹入了你的灵性。……它那脱尽尘埃气的一种清澈秀逸的意境可说是超出了画图而化生了音乐的神味……”一个“最”字，对康桥的深刻感情跃然纸上，同时也体现了他散文中诗一般的语言。
读着这些即使用苛刻的美学观念来审视也绝对经典的语言，也许会有人觉得徐志摩有些唯美。其实唯美派的文人是习惯于封闭自己，完全脱离他们所认为的“俗世”的；而理想主义者则是竭力在现实的黑暗中寻找灿烂，在凡尘的肮脏中寻找美丽和细腻。
所以归根结底，志摩依旧是个不折不扣的理想主义者，区别只是在于他那些华丽的句子下隐藏的感情线索。
[经典理想主义的人生绝唱]
张看着志摩走过的路，曲折多变，充满着一个诗人的人生应有的难以捉摸。也许他的降临人间也就是为了经历那些应该经历的故事、写下那些应该属于他的字句，然后就那样走了。说不上轰轰烈烈，至少也有几分悲壮。不仅是他的文字，就连他不知是喜或是悲的人生，也一样折射出异样的光芒。就像他自己说的：“……在极深刻的沉闷的底里，我那时还摸着希望。”
当年他放弃了未完成的学业匆匆归国，是他坚持按照他自己的思想为林徽音的思想做了定论。而他却不了解也不去了解，林徽音所想要的只是一个稳妥的人生、一份单纯的幸福。当他回国后得知徽音订婚的消息后，他疑惑、痛苦甚至愤怒。可是他却不知道，在林徽音心底，纵然再欣赏他的诗情和才情，那也不过只是作为一种“欣赏”而存在着。
然而这次感情挫折仿佛并没有让他从梦里醒来，反而成了他与陆小曼错误结合的导火索。
与陆小曼的婚姻使得志摩的写作风格大大改观，许多诗中夹杂了痛苦和痛苦中残余的梦想。他的一生都是向着“为寻一颗明星”的方向不停追逐，他矛盾的思想让他在不肯放弃他错误婚姻的同时伤痕累累。陆小曼本是一个纵性的人，吸食鸦片成瘾就再难戒掉；而徐志摩虽然自认“近几年的日子实在是失败的”，却又怀着很大的期望劝说小曼为他振作、与他同去北京，等等。我一再提到他的“矛盾”原因也就在这里。
当然，许多人指责陆小曼说志摩的死是她一手造成的，我却对这种论调不以为然。徐志摩登机之前曾经给陆小曼写了一封信：“小曼，我现在徐州机场，飞机正在加油、装物。我头痛的厉害，不想再飞了。我想回家，回到你身边，喝一杯热茶，枕着你的臂，安安稳稳地睡一大觉。”署名是“有针在脑子里的摩”。
从这信看来，徐志摩当日曾经动摇过飞北京的念头，可最终是千里之外与徽音的约定让他飞上了天，一飞就再也没有回来……想来志摩走了以后，林徽音心里竟不知是怎样的自责呢。而于志摩，焚烧在轰轰烈烈的大火里，“像天上陨了一颗大星似的直掉下地去（胡适《追悼志摩》）”，既而又一场滂沱大雨浇灭了已逝的灵魂——恐怕也是一个极好的结局吧！像志摩这样的人，我想，也大可不必与普通人一样在病榻上经历漫长的痛苦而后奄奄一息。
这些也是题外话，而我想说的却是：作为一个悲情理想主义者，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他灿烂的生命，不也正是他的一生都充满了神奇的气息的最好见证吗？
[众说纷纭徐志摩]
在我整理着一些资料并且细细地读着的时候，我感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尽管有人说志摩的诗实在是连歌词都不如的，我却一直惦念着，惦念着读那些句子时心脏猛烈的抽搐。
评论志摩的文章实在是不少的，就只是评他的诗或散文也可以找得许多，可我看到这些人为志摩写的悼文——
“志摩死了，这样精妙的文章再也没有人能做了，但是，这几册书留在世间，志摩在文学上的功绩也仍长久存在。”（周作人《志摩纪念》）
“志摩走了，我们这个世界里被他带走了不少的云彩。他在我们这些朋友之中，真是一片最可爱的云彩，永远是温暖的颜色，永远是美的花样，永远是可爱。”（胡适《追悼志摩》）
用颤抖的手敲下这些字符，读着，想着。关于志摩这颗流星的转瞬即逝，我不想多说什么。只是从那些极柔和的考语中，我仿佛触到了不仅是志摩内心、也是大多数人内心最柔软的感性思维——善良、平和、宁静。于是我开始渐渐地懂得，为什么志摩会写下《常州天宁寺闻礼忏声》——“这鼓一生，钟一声，磬一声，木鱼一声，佛号一声……乐音在大殿里，迂缓的，曼长的回荡着，无数冲突的波流谐和了，无数相反的色彩净化了，无数现世的高低消灭了……”这不分明是他“向真虚空里悟去”那理想中空灵的世界么？！
且再来看看这些吧！
“志摩今年在他的《猛虎集》自序里曾说他的心境是‘一个曾经有单纯信仰的流入怀疑的颓废’。这句话是他最好的自述。他的人生观真是一种‘单纯的信仰’，这里面有三个大字：一个是爱，一个是自由，一个是美。他梦想这三个理想的条件能够会合在一个人生里，这是他的‘单纯的信仰’。他的一生的历史，只是他追求这个单纯信仰的实现的历史。”（胡适《追悼志摩》）
这几句话可谓评志摩、“品”志摩的所有的文章中最凝练的几句，多年来已经成为所有人论徐志摩必提的经典。一个“单纯”，一个“信仰”，简单的一个描述，概括了志摩短暂的生命历程。当一个人用他的整个生命去诠释他所信奉的真理的时候，我们可以说那是一种惊人的勇气！
读过了许多大道理，我翻看着陆小曼为《云游》写的序：“……有些神仙似的句子看了真叫人神往，叫人忘却人间有烟火气。……诗是没有话说不用我赞，自有公论。散文也是一样的流利，有是想学也是学不来的。但是他缺少写小说的天才，每次他老是不满意，我看了也是觉得少了点什么似的，也不知道是什么道理，我这一点浅薄的学识便说不出所以然来。”
其实志摩的小说不如他的诗和散文那样好，想必也是受了理想主义的影响。志摩的诗虽然也讲究些格律，正所谓“带着镣铐跳舞”，却依旧是不受什么思想限制的，只是任凭他怎样天马行空地想去，写了出来便是好的；散文就更不用说，他自己便知道自己是怎样地“跑野马”；而至于小说，在我看来也还是不错的，只是有几篇寡淡了些，没有什么令人铭记的东西在里面——当然，语言上也比不得诗和散文那样清丽自然。
在诸多名家手笔中我也发现了一些不可考的资料，也或许是在整理的时候丢掉了这些篇幅的作者信息。但文字却实在是很有意味的：
“其实，理想主义诗人都有表面对立的两面：一面是敏锐激烈的批判；一面是倾心倾情的赞美。……理想主义者爱和平的生性，由于受黑暗沉闷环境的压迫，酝酿发酵成一种不可遇制的爆发，一种几乎不加节制的渲泄与诅咒……几乎象杜鹃啼血般地……显露出了徐志摩作为理想主义诗人的至情至性。”
看到这里，我又想到《毒药》中“黑暗践踏着光明”的种种。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景象通过诗人原本柔和浪漫的笔触反而变的更加可怖，那么这段文字所说的“敏锐激烈的批判”也就不难想象。当然，志摩的文字中也不乏这些关于政治的内容，大都很隐晦，只是用一种痛苦和悲哀显现出对社会的不满。另外也有一些很朴实的，夹杂着硖石土白的诗，主要描写了社会底层的生活状况，充分地显露了理想主义的天性中“悲天悯人”的一部分。
就像谢冕所说的那样：“他（徐志摩）的一生短暂，他的艺术生命却长久，而且看来岁月愈往后推移，人们对他的兴趣也越浓厚”，总有人会沿着志摩的理想不断地探寻下去。我想徐志摩这一生若说有什么真正实现了的理想的话，恐怕就是在他辞别人世之后才发现他身边其实存在着许多真正懂他的人，并且将永远地理解着他不可理解的思想。
[悠远诗意的结局]
一个世纪悄悄的走过了，过去的故事总会被渐渐以往，但康河的水依旧荡漾着无限的眷恋与柔情，在斜晖脉脉的黄昏倾听着诗般的细语。
每一个生命都动人，无论它怎样轻轻的来、悄悄的去。
夜幕下，一苇小舟划过水面悠然远逝，只留下细碎的月光下一道水色的痕迹。
